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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种目光的相遇 旅居香巴拉的一年
2016-09-05 17:09:28



“以前田野调查包括搭乘一艘驶向远方的慢船,到达异域之地,然后用上一年左右的时间与蛇搏斗,对抗孤独,直至收集到足够的数据或患上严重的疟疾,最后重返家园。”20世纪初,人类学家像冒险家一样深入丛林中心、到达荒野小岛,带回不同寻常的田野故事。今天的人类学家似乎不必再像古典时期那样时时面对险境,但他们依然延续着一贯的做法:和当地人一起生活。这使得他们成为一群同时具有“外界”和“当地”两种目光的特殊的旅行者。

 


● 文字整理 山人  ● 图片 陈波

 

人类学者和记者、游客等围观者真正的不同,是会从当地人文化的角度去思考。如果将田野调查看作一种特别的旅行,那么人类学者可以说是深入的旅居者。我2002年2月初进入巴村,2003年3月初离开,在这里度过了一个藏历年的时间。在此期间,我走访了几乎所有老住户,进入他们的住家,了解他们的往事,成为他们的“吉都”,由此看到了不一样的西藏乡村生活,而田野中的趣事、窘事也增添了这一旅行的乐趣。

 

行者档案:

陈波,四川大学人类学副教授,国内外知名的年轻藏学家,多次往返藏区,对藏区村落社区进行研究。著有 《山水之间:尼泊尔洛域民族志》等。


“浸入”巴村


桑旦的父亲要我去村里的茶馆买一瓶甜茶或一壶青稞酒带上,预备一会儿和村里人边喝边聊。那是2002年,我已经决定要在巴村呆满一个藏历年,做田野调查。


巴村是位于拉萨西侧拉萨河谷的一个小村落,是西藏最富有的几个村落之一,往东北可通往色拉寺,往西可通往贡巴萨寺、哲蚌寺方向,向南走一小时是曾经的贵族庄园——拉鲁庄园。巴村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松赞干布统一吐蕃以前, 1959年以前,是一个由赞康(神庙)、茶日寺、若干差巴户(领种农奴主差地,相应支差纳税的人)和附属人口构成的村落。


桑旦家旧时是村里能交差的差巴户,他父亲知道的事情很多,我几乎每天都和他聊天,他也会将我介绍给自家的亲友。每次和当地人聊天之前,我都会告诉他们,我要研究这里的历史。这就好像唐僧西行时总要说的那句著名的开场白:“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,前往西域求取真经,路过宝刹借住一宿……”我这百说不厌的开场白让他们很高兴,因为藏文中“历史”是指某一类人的历史著作,在传统概念中与老百姓没有什么关系。


在巴村,我和村民一起播种青稞,在地头煨桑,完全依照他们的生活方式,人类学管这叫“浸入式”研究。我还替我的房东一家在全村会议上点名,全村会议是村民学习、表决村中事项的场所,在这个会议上露脸,代表我正式进入了村庄。日子长了,我的藏语突飞猛进,已经能比较流利地对话。我喜欢开口说藏语,虽然在敬语、同音字词上常闹笑话,每当这个时候,仓姆娜书记就揶揄旺多老师说:陈波啦是你教出来的学生。


一个初下田野的年轻研究者,对一切都感兴趣,因为人类学教他把那些看上去可能毫无意义的所作、所言放在更大的文化背景下思考,才能使其真正的含义浮现出来。于是,研究者将那些稍纵即逝的只言片语、一闪而过的风景统统记录下来,看到有意思的东西就要开始询问。


怎么问呢?1874年大不列颠与爱尔兰人类学会编写的人类学田野指南《人类学的询问和记录》对询问和观察方法做了示范,比如说出现“酒”,应该问:酒精是单独饮用还是和食物一起用?是由男人还是女人准备?有什么和喝酒有关的仪式吗?每一种酒有特定的酒器吗?喝某种酒或饮酒过量会受谴责及至名誉扫地吗?有没有和酒或饮酒习俗有关的神话和传统?……问题总是从不同层面延伸出去,多得不得了。问题还要问得自然,否则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。


不同学者对此解读不同,不过意思是相通的,叫做联系“上下前后左右”——“上下”讲的是等级,“左右”是指同一层面上的关系,“前后”就是历史,再加上“内外”(局内局外),可以帮助调查者了解地域文化,其中隐藏着解开某种文化谜团的密钥。


和当地人聊天时,我第一次听到了“吉都”这个词,后来在藏语版的电视剧《水浒传》中听到梁山好汉也译作“吉都”。“吉都”到底是什么意思?遍查字典,一时不得要领。


后来我受邀参加巴村人的一些聚会,比如建房、生产、送葬、升学典礼,参加者都是主人的亲属、好友、邻居、同事等,我也和大家一样随份子,他们则把我称作“吉都”。随份子的文字记录,当地称作“吉都名册”,属于一个家庭最私密的部分,主人往往不愿意出示,即使愿意提供的,也反复交代不要外传。


我要离开巴村时,有人家来给我随礼。按照巴村的风俗,这种情况是不随礼的:离开村子,吉都关系就结束了。但是有人来随礼,表明我们会把吉都关系延续下去。去年巴村有人来成都治病,我带他们去几个寺院朝礼,其中一个与藏传佛教有很深的渊源,他们很高兴,认为朝礼寺院对治病是很好很吉利的事,还特地打电话回去让家里的老阿妈跟我讲话,称我为吉都,听得出老阿妈在电话里的声音很高兴。


是的,吉都就是同甘共苦的人。


 


洁净与肮脏


我在巴村的时候,英国救助儿童会正在开展改水项目,引入贡巴萨的山水供村民使用,并对村民进行“卫生”教育,告诉人们最肮脏的是手,其次是勺、筷子、碗、炒锅,最干净的是高压锅,饭前要洗手,上厕所后也要洗手。


住了两周之后,我和当地人一起在田野里收土豆。中午我们就在田间地头开饭,主人事先准备了馒头、米饭、酥油茶、甜茶和炒菜,用背篓背到田里。一位老阿妈坐在我身边,正要伸手拿馒头,突然想起什么,用满是泥土的手在身上擦了擦,说:“英国人教我们饭前要洗手。”然后用依然满带泥土的手拿起馒头放进嘴里。我们开怀大笑。


巴村人对这种外来的“卫生”观念显然并不买账。他们有自己的一套观念。


巴村民居的建筑布局,大致由厕所、人居处、厨房和神殿组成,厕所是最肮脏的,神殿是最干净的,厨房和起居室充盈着各种现代器物,它们一般不可以进入神殿。桑旦家在神殿中摆放了几十盆鲜花,每天都要搬到屋外晒太阳,傍晚再搬回神殿。一天早上我正在听收音机,看到年迈的“波啦”(爷爷)忙着搬花,便赶过去帮忙,搬完花,我正要退出神殿,主人忽然非常紧张地指着供桌说:“那是你的东西。”我一看,原来我的收音机落在供桌上了,在这神殿的秩序下,它是肮脏的。


文化震撼是非常有趣的,也是人类学家必然会经历的过程。根据20世纪的人类学大师列维·斯特劳斯的说法,从当地人看世界的角度来看这个世界,用他人的经验来反思自我,是作为人类学家最重要的功课。


 

建筑格局中的世界观


现代化带来的变化,也在巴村悄悄发生。对当地人家来说,最大的改变就是柱的消失。


柱,是传统藏式民居中必不可少的结构。村民洛珠非常贫穷,在巴村作为扶贫项目为他修建的一柱半房屋内,他对我讲了一番藏式建筑理论:“建藏房一定要有柱。你看,甘丹、哲蚌、色拉、桑耶,不管大小,哪个寺院建筑没有柱子?按我们藏人的说法,屋中有柱子就是宝贝,没有柱子,屋子就是空的。藏房屋顶铺木头,上面放石头,再放土,冬天屋子暖和;汉房顶用水泥,冬天不暖和,不好。”


如同汉族传统建筑能够体现天地人和等观念,藏族传统建筑格局中也隐藏着藏族人的世界观。而经由出生的那栋房子,每个家庭成员的生命史都和建筑紧密相连。


嬷次尼的家,神殿位于在二楼正中,西边是储藏室,东边是待客、娱乐之处,也是起居室,厨房设置在院门北边,厕所则在院门南边。这符合由肮脏至洁净的秩序。


神殿平日里秘不示人,但婚丧嫁娶、送别等活动,最重要的环节都是在神殿完成。神殿中设置装佛经的经书架和佛像柜,有些人家的佛像与“央”并存,央是一种特殊的柜子,据说装藏的是全世界的粮食。有的在装藏时,先要买一种特别的小棒子,必须到父母双全、由父母从小带大的七兄弟之家去买;要准备富裕人家的粮食,将小棒子插入粮食中;将用100头牦牛制成的酥油倒进一种叫“扎西塔杰”的碗里;在一口泡菜坛中放入珍珠、金、银、铜、松耳石等,用布给坛子封口。这个柜子必须由念经的僧人打开,我一开始不知道这个柜子的重要性,好奇地想打开一看究竟,差点让主人家“钱财外泄”。

 

 

藏族的“老黄历”


巴村老人说,过去没有钟表的时候,是根据太阳来确定一天的活动,当身体和生活的环境嵌刻了时间的印迹,即使看不到太阳也可以根据经验正常作息,比如牛羊吃草归来的时候、鸟雀回巢吵闹的时候,都是时间的印迹。


如果是要安排一年的重大活动,就要看历书。


历书是巴村人的生活向导,没有它,一切都将混乱。藏族民用历书受到印度《时轮经》、内地的黄历、西藏本地谚语的影响,其本地谚语有自己一套完整的运算体系,冬至日后24天为“回归日”,其后40天为“鸟日”,若回归日内风雪多、寒气重,则来年雨水多;夏至日后21天为“回归雨期”,“数七”如有雨,为“天低”,不旱。


每年藏历七月上旬,“弃山星”(即金星)肉眼可见之时,沐浴节到来,游泳便是孩子们理所当然享受的一种权利。按藏历的说法,“弃山星”半年昼出,半年夜出,经“弃山星”照射的水均成为药水,沐浴节由此起源。


巴村人把耕种和收获、农忙和农闲、干旱和雨水、早和晚、黑夜和白天、灾难和平安都放入他们的思维体系里,他们知道如何在生活中把握时间和这些关系,他们本来不必阅读历书,因为他们的实践就是一部历书。

 

 

CNT对话

 

当地人如何看待外来的人类学者?

他们只知道我是来学习藏语、了解当地历史和风俗的学生。人类学者是我们行内的说法。

 

做人类学工作最有趣的地方是什么?

通过他人的语言,了解他们看世界的方式,跟我们不同,这个非常有意思,也是人类学让人着迷的地方。如果跑到各地去,看到的都是和自己家里一样的故事,那太无趣了。早期的进化论、传播论,现在仍然无所不在的欧洲或者说西方中心论,大概都是要到别人那里去找自己家的故事,美国人类学家格尔茨曾经很愤怒地回敬这一论调说:如果你要找自己家的真理,那就待在自己家里。

 

 

 
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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