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追踪非洲狮
2015-08-24 15:08:3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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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马赛马拉国家保护区1510平方公里的土地上,有着赛伦盖提生态系统(同时也是全球)分布最为密集的狮子。丹麦作家凯伦·白烈森曾在小说《走出非洲》中说:“只有置身于狮子之中,你才知道自己是真正活着的。”作为科研人员,我与非洲狮打交道已有十年,真正能体会这种令人终身难忘的感受。


马赛马拉的1月

清晨五点,太阳还未升起,窗外的紫胸佛法僧鸟已经开始欢快地叫唤。这些鸟广泛分布在撒哈拉以南的非洲,也是马赛马拉最常见的鸟类之一。这个时间,它们叫醒的不只是我,还有其他食草类动物,比如汤普森瞪羚,它们已经在灌木丛中寻找沾着露水的嫩叶子了。

马赛马拉国家保护区坐落在肯尼亚西南部,与坦桑尼亚接壤,是东非最著名的保护区之一。作为赛伦盖提生态系统北部延伸的一部分,它与赛伦盖提草原融为一体,是每年百万角马长途跋涉迁徙的终点。

和其他时节相比,1月的马赛马拉温度更低,尤其是清晨,低温和黑压压的云层,让人完全感觉不到这是在非洲大草原上。马赛马拉的旱季是7到10月,雨季是4月、5月和11月,对多数旅行者来说,观赏动物的最佳时机是6至10月,那时刚刚结束的雨季给干涸的草原带来绿色,大迁徙队伍的到来也使得草原生机勃勃。1月来马赛马拉的人并不多,但对于了解野生动物习性的纪录片摄制组、野生动物摄影爱好者或是像我们这样的科研工作者来说,这也并不是一个坏时节,因为我们需要掌握动物在不同季节的表现,何况马赛马拉有很多动物是非迁徙性的,比如我要追踪的主角——非洲狮。

我借着车灯的光把顶棚打开,在车内支起三脚架,装上悬臂云台和超长焦镜头。这些镜头就像老式装甲车的炮台一样,摇摇晃晃地伸出车外,等待瞄准“猎物”。我们的司机Andrew早早就把他的陆地巡洋舰准备好了。Andrew是马赛人,常年在马赛马拉开车,非常熟悉狮子活动的地方,所以大家给他起了个外号叫“Simba Andrew”(simba是斯瓦希利语“狮子”的意思)。


发现狮群

马赛马拉有着(赛伦盖提生态系统?全球?)分布最为密集的狮子,据美国国家地理协会估计,大约有150只,这里因此成为观测狮子的热门地点。

虽然我们习惯称非洲狮子为“丛林之王”,但实际上它们并不生活在丛林里,这一名称主要针对的是它们强壮的体型和非凡的力量。非洲狮的体长通常为1.4到2米,尾巴最长可以达到1米,体重大约在120-190公斤之间。

狮子是猫科动物中生活习惯比较独特的,它们生活在狮群中, 而其他猫科动物,如猎豹等,除了交配时间外,大多选择独居。最小的狮群只包括母狮和它的幼崽,最庞大的则可能有20只狮子。一个狮群中可能同时拥有三只公狮子、十余只母狮子及其幼崽,公狮子负责保护领地,母狮子才是强悍的狩猎者。

即使马赛马拉的狮子最为密集,在大草原上寻找它们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狮子虽有固定的领地,但是这一领地的范围可能有200多平方公里。除了我们的吉普车卷起的滚滚尘土以外,草原上似乎并没有太多动静,阴天加上清晨的低温,使得鸟类的活动也不是那么频繁,更不要说那些大型食草或食肉动物了。

我们驱车向赛伦盖提和马赛马拉交界处前进。这时,远处山坡上几只非洲鬣狗的活动引起了我的注意,低处的草原上还有成群的斑马和角马。这是可能发现狮子的好兆头—— 一般来说,狮子的活动范围都是围绕着猎物的,如果看到食草动物成群行动,说明距离狮子不远了。此外,草原上的其他捕食者,比如鬣狗和豺的出现,也表明狮子们可能就在眼前——鬣狗和豺有时会从狮子嘴里抢夺猎物。

司机Andrew似乎发现了什么:“远处山坡的树下有动物在活动。”我们飞驰过去。乌云正在散开,一缕缕阳光打在草原上。令人惊喜的是,山坡下是一个由12只狮子组成的狮群,它们懒洋洋地躺在树下,享受着早晨的阳光,不时打个滚,伸伸懒腰,或者打个哈欠。一只胆大的非洲野猪尝试着从狮子身边跑过,正当它要靠近狮群时,一只母狮子突然站了起来,警觉的非洲野猪立刻停住了脚步。然而这只母狮子只是打了个哈欠,起身走了两步,又趴下身子继续睡觉。电影里,狮子们通常被描绘得凶猛残忍,但在大草原上,狮子往往会给人一种比较懒散的印象——它们每天睡觉的时间可能超过20小时!在没有管理员的情况下,很多游客会不自觉地制造噪音,企图吵醒熟睡的狮子,但一般都是徒劳,熟睡的狮子根本不会抬起眼皮。由于旅游业的发展,狮子们也渐渐习惯了人类的存在。据世界银行估计,2013年肯尼亚旅游的游客达到了140万人次,【更换2014年数据】其中多数都奔向了马赛马拉。

游客Safari的时间大都安排在早上6-8点,以及下午4-7点,因为这两个时间段是动物们最为活跃的时间。一旦太阳升起,大草原地面温度上升,狮子们会躲避太阳,在树荫底下小憩,导致游客们在草原上行驶一天也只能看到几只一动不动酣睡的狮子。不过白天可以看到其他活跃在草原上的大型动物,比如长颈鹿、大象等。以大象为例,很多象群会在中午前往湿地、小水洼或沼泽饮水,这时候将镜头对准它们,可能拍到许多有趣的画面:小象在泥地中打滚,追逐着象妈妈要奶水,抡起长鼻子互相打闹……


珍贵的回忆

作为科研工作的一部分,我们追踪狮子的工作并没有什么有“噱头”的故事可讲,因为我们关注的内容其实很普通,无非是记录下狮子活动的时间、地点、数量及其健康状态,事后将这些一点一滴的数据逐步汇总成数据库,这需要上万人长期的努力。数据库在不断更新,说明科研人员们的旅途还在继续。对我来说,这本身就是一件不平凡的事,每一个数据都得来不易。

在第一次遇到狮群后的几天,空气湿度变大,下雨变得频繁,这让我想起了之前一次追踪狮子的过程。当时,我们把越野车开进了较为偏僻的地区,地面不那么平坦,散布着很多碎石、水洼和小溪。周围渐渐出现很多高草、烂泥,蛙声开始变响,我们这才意识到是开到了湿地附近,此时已经无法原路返回,这一区域的土地湿滑松软,越野车的轮子很容易陷进去。我们尝试轧着前人留下的车轮痕迹前进,但湿松的泥土根本无法承受车辆的多次碾压,最终车子还是陷入泥中,轮胎打滑,越陷越深。这里没有通讯信号,周围也没有其他车辆,我们只能寄望于当地司机找来同伴,帮我们化解危机。

在我追踪狮子的10年中,类似这样的意外还真不少。有一回,追踪途中天气突然大变,下起了大暴雨,车道瞬间变得泥泞不堪。随着能见度降低,周围的树林变成了黑压压的一片阴影,一道道利箭般的蓝紫色闪电从天空直直插到地上,我们的吉普车就像在大浪里艰难行驶的船一样。庆幸的是,暴雨过后,我们回到了路况较好的地方。更为惊喜的是,在一棵大树下,我们发现一个有十几只狮子的狮群正在避雨,有的趴在树干上,有的卧在地上。这些狮子远远望着我们,好奇地打量着我们被泥水包裹的车身。我下意识地打开车窗准备拍摄,狮子们缓缓起身向我们走来,经过车前,一只小狮子好奇地用它的小爪子拍打了一下我们的轮胎,为我们留下了与狮群亲密接触的珍贵回忆。


人与狮的博弈

察沃是肯尼亚最大的国家公园,察沃狮以凶狠著称。1898年,一条从肯尼亚的蒙巴萨延伸到乌干达内陆的铁路正在建设,修建横跨察沃河的铁路桥时,两只狮子袭击、杀害了至少几十名铁路工人,最终被猎杀,它们的皮标本被放在芝加哥博物馆内展出。

草原上,狮群和其实很早就开始了。

千百年来,马赛人可以说是与狮群相处最多的人类,猎杀狮子也是马赛人坚守的一个传统,他们将此视作勇气的表现和个人成就的证明。在狮子数量还很多的时候,马赛人会单独捕杀狮子,后来狮子数量减少,就改为群体捕杀。马赛人捕杀狮子时是有选择性的,那些受伤、挨饿或者中毒的狮子不会被选为目标,此外,马赛人坚信雌性动物担负着孕育生命的使命,所以母狮子也不会被捕杀。近年来,马赛人对于环境保护的了解逐渐加深,保护狮子也成为他们的任务。现在,猎杀狮子的行为主要是为了自我防御或是保护自己的牲口。

近年来,随着人类活动的范围和影响不断扩大,狮子的领地逐渐减少,猎物也变得越来越少,有些safari酒店就建在动物活动的路径上。在很多关于狮子的研究中,研究者都表示了对狮子未来的担忧。有些研究甚至表明,狮子会在20年后从马赛马拉的大草原上消失。根据美国国家地理协会的计算,过去75年中,非洲狮的数量减少了90%,在野外环境中生存的狮子只有不到3万只。

我们关注狮子,因为它对于生态环境来说极为重要,处于食物链顶端的狮子,可以直接影响整个食物链的健康。这些非洲狮是草原的顶级掠食者和关键物种,一旦它们的生存受到威胁,食物链中下一级的动物(如水牛、角马、斑马等)数量将会完全改变。并且,除了人类之外,只有狮子能猎杀大象、河马、长颈鹿等体型较大的食草类动物,因此,狮子的生死安危影响着草原生态的营养级联,而营养级联的变化会带来很多意想不到的结果,例如,食物链中其他动物的数量会失去平衡,这些动物的数量又是其栖息地环境改变的因素。

在追踪狮子的旅途中,我不曾停下脚步。然而,大自然狂野的本性和宽阔的心胸,却促使人类停止盲目的追逐,重新思考与审视生命的力量。可能对于平常人来说,大草原上的厮杀显得无足轻重,然而人类也是追逐生存、发展、繁衍、变迁的大自然中的一员,物种的减少,生命的轮回,在自然中从未停歇。观察狮子们的活动,让我不禁联想到:人类究竟该如何与自然相处?面对其他生命,该如何寻找生存的平衡点?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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